2013 11月03日

華語音樂顛峰對話(四)周治平——“風花雪月

對話者:華語金曲獎總策劃游威(游)、臺灣資深音樂人/歌手:周治平(周)
時間:2013年9月28日下午
地點:廣州南湖頤和大酒店西餐廳
攝影/視頻:陳志強    文字整理:柯曉婷
鳴謝:頤和盛世彼岸花開音樂節、蔣明@大象音樂空間

 


 

    作為臺灣流行音樂在1990年代顛峰時期與童安格、齊秦、庾澄慶齊名的創作歌手,周治平深受民歌時代的啟蒙,他有受羅大佑的影響,卻自成一派,抒情、溫婉、感而不傷的浪漫氣質,舒緩、從容的旋律流淌著”青梅竹馬“時”歲月的歌“,年少輕狂的”風花雪月“書寫不盡的寂寞,”玫瑰花瓣“上綴滿”往事悠悠“的滄桑;即使一些社會性的批判,也會處理得斯文、平和。本質上,他不是一個社會觀察家或搖滾戰士,而是更關注內心世界的音樂詩人,靈氣揮之不盡的才子,感性得近乎脆弱偏執的情種:愛與哀愁、聚散離別、春夏秋冬、花開花謝,短暫與永恆,夢想與追逐,蘇三與江南,傷心歌手寂寞的眼......只有在時光飛逝後,我們才會在髮鬢漸白間領略到他歌中無悔的誓言,只有當我們唱起他的一首首老歌時,才更驚覺青春的倉促易逝無情殘酷。
作為締造港臺流行音樂無數巨星傳奇的製作人,周治平曾先後為庾澄慶、周華健、齊秦、趙傳、張鎬哲、BEYOND、張國榮、張學友、劉德華、黎明、梁朝偉、金素梅等度身定做佳曲,他不是李宗盛那種以精准定位將藝人推至光輝的教父,卻是因緣作歌,以真情實感為明星做嫁衣裳的聖手。由他製作的每一首曲子,無論給誰演唱,或由他自己重唱,總是在或雲或雨的懷舊與輕愁中,披上一層夢想的雲彩,詩意、執著地往前飛去!


遊:您好,周老師,我們這是《華語音樂巔峰對話》系列,主要是訪談一些經典的歌手和音樂人,一起聊一聊對華語樂壇的看法,以及對過往樂壇的一些回憶。這次很高興您可以趁著“彼岸花開音樂節”這個契機再次來到廣州,去年12月1日您來參加了“華語金曲獎頒獎典禮”擔任頒獎嘉賓,跟您也有一個很好的緣分。您肯定是前輩了,但是您還很年輕,我不能說“聽著您的歌長大”,哈哈……但您的歌的確有伴隨我們成長的,就像大家都知道最經典的就是您的第一張專輯《青梅竹馬》,這張專輯我覺得基本上是啟蒙了一代人的,特別是內地的一些非常喜歡人文音樂的、有詩意情懷的人。我感覺您的作品裡面會有一種淡淡的哀傷和詩意,還有對於愛情的哀愁,或者對於歲月的唏噓感歎。有時候還會不經意流露出對社會現象的輕微的批判,但不會很激烈。那麼我想知道,您是用什麼心態去創作這些作品的呢?
周:其實我覺得在創作自己的作品的時候,最重要的就是把自己擺進去,不管你創作的是哪一方面的歌曲,寫的是情歌也好,反映人生的、社會的歌曲也好,一定是要把自己擺在歌曲裡面的角色,表達自己最真實的感受,用自己的經歷、自己的看法、自己的人生哲學去放在歌裡面,總之,那個歌一定是要和自己有關聯的。
遊:其實我挺感興趣你的這種個性,或者說你的音樂的性格,是怎麼形成的?像羅大佑他就是很叛逆、很搖滾,有點憤怒,但是也有風花雪月的這一面。但您我感覺是不會有太多的憤怒,而是更多的一些內心的情緒還有感懷,這是不是和你的成長經歷有關係呢?
周:其實我覺得是和我寫作的成長有關係,因為我受羅大佑的影響挺深的。我在他的作品裡學到的就是,一定要把自己放到歌曲裡面去。因為我寫的情歌多一點,所以描寫的都不是在發生的那一刹那,而是在感情有一定的累積沉澱之後,才把自己的感想發洩出來。那麼我寫情歌可能跟一般人不太一樣的地方就是,我覺得愛情不光是只有愛情,是包括愛情與人生之間的關係的,因為愛情本身就是人生與歲月累積下來的東西,所以當你寫歌時,把愛情和人生和歲月聯繫在一起,寫出來的東西的角度就是不一樣的。
遊:對啊,就像你的專輯的名字《歲月的歌》一樣,所有的情歌或者非情歌都是在講歲月,在講成長以及青春的流逝的感歎,所以也是伴隨我們心路成長的這個過程。其實最早您也是在民歌時代就已經進入這個音樂的產業的,也是在餐廳裡面有駐場,你還跟黃大軍有過一個組合對吧?
周:對對對,我跟黃大軍是大學同班同學,我們兩個一進學校就彼此認識的,因為我們兩個同班,而且都會彈吉他,都會寫一點點歌,雖然那時候還寫得不好,然後兩人很自然就湊合在一起了。湊在一起之後我們一起去參加比賽,輸了!可是那個獲勝者覺得我們很不錯,就介紹我們去餐廳唱歌,然後就這樣我們在餐廳駐唱了很多年,然後後來又因為其他的一些機遇我們又去錄了民歌唱片。從錄了民歌唱片以後我們就等於是進了這個唱片圈,慢慢地就開始創作,學著去當製作人,這一路走到今天。
遊:怎麼現在找不到你和黃大軍的那張合輯了?(周:哈哈,那時1980年的事情了,很久很久的了!)用你們的真名發表的嗎?
周:對,是用真名發表的,那張合輯叫《新金曲獎》。
遊:哇,那真的很懷舊了的,現在市面上都找不到,我想你自己可能都沒有這張專輯了吧?
周:哈哈,自己還有,但是後來的CD複刻版,原先出的原版黑膠我沒有了。
遊:那真的很可惜,可能我相信現在都能拍賣到一萬以上了。那麼您真正進入樂壇是在民歌時期,但您真正起步是在好像是1986年幫齊秦在綜藝唱片製作《出沒》這張專輯。據說當時原本的製作人臨時退出了,您是作為製作助理的身份,但是其實是和黃大軍和齊秦一起去製作了這張專輯。
周:對,那時候我很黃大軍一起考進綜一的時候,當時的主考官,是綜一唯一的製作人陳小霞,我們本來是要跟著她的,但是進去沒多久她就不做了,可能是情緒不太好吧。然後公司就沒有製作人了,所以老闆就派我和黃大軍,跟齊秦三個人把那張唱片合作完成。那個時候我們還沒有進入過錄音室,只有齊秦有過製作經驗,所以等於是跟著齊秦學了一些東西。其實我也覺得蠻可惜的,因為作為一個製作助理,如果那個時候陳小霞那時候還留下來的話,我們肯定可以學到更多東西的。
遊:那後來你也是靠自己的這種摸索,或者勤奮、天賦,成為了一個非常頂級的製作人,在齊秦之後,又做了庾澄慶《傷心歌手》。
周:《傷心歌手》是我幫他寫的一首歌,其實那個時候我本來是想當歌手的。我跟庾澄慶是在服兵役的時候認識到的,當時還有另一個室友,叫張耕宇,是福茂唱片的老闆,那時候他親口說的,說退伍以後要把我們兩個都簽下來,他的福茂唱片要該做國語歌曲。最後我從綜藝唱片辭職出來,那天我就去找他,因為之前談合約已經談了很久了,說現在可以簽約了,我們可以正式開始準備唱片了,結果他跟我講他準備只簽庾澄慶一個人,所以當時就比較失落,所以我只好把《傷心歌手》這首歌給了庾澄慶去唱。
遊:哈哈,所以這就是裡面這個典故了,但沒想到庾澄慶到後來大紅大紫。
周:對對對,但是他唱我這首歌是沒唱紅的,他唱我這首歌的時候,人紅了,歌沒紅。不過還好就是說後來90年我出唱片的時候,他也義務地幫了忙,他就到處帶著我去上節目,有了他帶我的話,就不用去做遊戲啊什麼的,就是上通告的時候人家還會挺尊重你的。(遊:就是有了一條捷徑嗎?)對對,就是出來就不是新人了的感覺,所以他也幫了很大的忙的。
遊:那跟庾澄慶有了這個因緣之後,再度上路了,我想問1990年你去出那個專輯又有什麼因緣的呢?因為最早你還是一個製作人嘛,但是進了寶麗金之後他們就捧你做歌手。
周:其實我一直是想當一個歌手的,從1980年出合輯唱片的時候,就一心想當一個歌手,可是沒有機會,因為80年的時候,唱片公司覺得我還不夠資格,就是說外形、歌聲等等還沒有到達那個頂級水準。然後一直到了綜一,甚至面試的時候,那個老闆第一句話就是“你有沒有當歌手的打算?”,就是說因為如果你有當歌手的打算的話他是不會錄取你當製作人的,那所以我就跟他說我沒有這個打算。後來綜一出來以後,鄭耕宇又不肯給我出唱片,我就在外面流落了一年,後來我進入齊飛是被推薦和張鎬哲一起當歌手的,當然公司還是選了張鎬哲,因為他比較有特色。無論如何,我最後還是以製作人的身份進入了齊飛。可是在1989年的時候,公司要轉型,從齊飛變成寶麗金了,然後打算做一場演唱會再附帶做一張《永遠的朋友》這張唱片,因為公司一直知道我有這個當歌手的心,所以老闆就說,你自己寫一首歌,放在裡面試試看吧,所以我就寫了《我就在你身邊》。結果很多人喜歡這首歌,老闆就說那就讓他發一張唱片吧,反正他也一直想當歌手嘛。可是那個時候製作人當歌手銷量都不是很好,之前李宗盛有做過,雖然口碑很好,但是賣得也沒怎麼樣。那麼公司就說其實製作人出唱片有一個好處就是可以把製作人的名氣打響,公司就可以有一個台柱製作人,對公司來講也是一個正面的幫助,所以在這樣一個思考之後,我就出了唱片了,結果沒有想到反映很好,賣得不錯,所以從此之後公司就把我歸入歌手的行列了。
遊:我發現就是第一張專輯《青梅竹馬》裡面,有一些比較寫實的歌,像《Mr Lee你要往哪裡去》,其實我有看過你寫的博客說到這個Lee其實是一個泛指,因為中國姓李的最多了,但是其實你是講當時移民的一些心態的,好像是看到當時新聞上有一個中國移民被殺了,有了這樣一個觸動才會寫下這首歌。
周:其實我是在服兵役的時候看到這樣一個新聞,他是一個留學生,在美國跳樓自殺,可能是受不了這個壓力啊或者孤獨什麼的。其實那個人物的名字叫什麼我沒有什麼印象,但是我心裡面覺得我可以把它寫成一個故事,那後來就慢慢寫,寫成了《Mr Lee你要往哪裡去》。我覺得它其實是一個很動人的故事,在創作這一類型作品的時候我都會很注重細節的描寫,我不去說我自己的看法,只是把那個問題提出來,那你對於這個故事有什麼想法,你可以自己做決定。
遊:但另外一首《馬屁王朝》我覺得態度就很鮮明了。(周:哈哈哈……是的!)那首歌有沒有什麼針對性呢?
周:其實是有的,那個時候正好在臺灣的一個選舉期,我們也知道在中國的官場上向來都有這種馬屁文化,就是一個人得到一些東西之後,他的所有事情都會被放大處理,就像我歌詞裡面講的很多那些東西那樣子,明明就是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事請,可是會被無限放大。那在那次選舉期我又看到了這樣的跡象,我就先說很奇怪,臺灣已經是一個民主時代了,為什麼到現在還會有這種馬屁文化出現?我就很自然去寫了那首歌。
遊:對,這首歌也是我覺得唯一一首你真的很憤怒的、比較搖滾的作品,其他都還是回歸內心的感情講歲月成長的。
周:其實我那首歌寫得也不憤怒,我只是把它寫得詼諧一點。
遊:有一些黑色幽默在裡面。那麼很有意思的就是,我有留意你90年的這張《青梅竹馬》專輯居然有五首歌被香港的歌手重新改成粵語版,你都有聽過吧?(周:有有有!)那麼你對這五首歌有沒有什麼點評?和原版有什麼不同呢?
周:其實跟原版大致是相同的,因為他的全都是原先的編曲,只是有一兩首歌把調改了,可是編曲模式是一模一樣的。甚至有一兩首是直接拿了我的編曲去配唱的,只是把裡面的和聲換掉而已。
遊:我也有留意到,雖然編曲是那些編曲旋律也一樣,但其實我覺得一首臺灣的國語歌填上粵語之後它的韻味會變得很不一樣,有的時候會有一種特別的感覺,香港的人他不會寫那樣的旋律,但是當這樣一首臺灣的歌曲碰到粵語之後就會產生一種很特別的化學反應。
周:其實我留意到在那個年代,香港的歌大部分都是外來的,從臺灣有拿到一部分的歌,也有從日本,或者是美國都有大量的歌變成他們很主流的暢銷曲。其實我覺得在這樣一個環境下他們的音樂變得很豐富、很多元化,這對他們來講也是一個好事,可是有一個缺點就是在香港的創作人可能成長就沒有那麼快,因為他們大部分的暢銷曲都是改編的。
遊:對,這也是壓制了一些本土音樂人,不過我覺得都是雙刃劍啦,但是另外一個有趣的現象就是說你也有幫一些香港歌手把他們的粵語歌改成國語版,像張國榮的《拒絕再玩》,是你親自填詞的,《情難自控》也改成了國語版,另外Beyond的《光輝歲月》你也是填成了國語,那麼你在改這些香港粵語歌曲的時候又是什麼感受的呢?
周:其實你知道唱片做起來比較簡單,但是把那些粵語歌詞改起來就很難。
遊:我感覺你在填國語歌詞的時候並沒有去顛覆那個意境和主題,只是說用國語的表達把它重新梳理了一遍。
周:對,裡面有一個例子就是《共同度過》,我在幫張國榮填這個歌的時候我發現他原來有一些歌詞是可以用的,就是你直接把它翻成國語就行了,但是有一些是翻不過去的,只能改寫一半,就等於和原來的作詞者一起掛名。因為我希望原來那首歌的精神能夠保留,能夠保留下來的話感覺會更好,臺灣的聽眾在聽到這首歌的時候就可以和原先它本來的形象掛鉤,而不要完全改動它的形象,我覺得這樣也挺好的。
遊:那我們很想知道這些香港歌手原來都唱粵語歌,在唱國語歌的時候可能會有一些障礙,比如說發音的部分,或者感情的運用、演唱的方式等等都會有不一樣的地方,那你是怎麼在這個轉換的過程去輔助他們的呢?
周:其實在這方面我覺得我沒有做太多的努力,比如說有些歌手他原先在國語的發音方面就很好的,就像張國榮、張學友,他們原來的發音就很好,只要在咬字方面做一點點小部分的修正就可以了,但是有一些人如果你強硬地把他修正過來,聽起來就不像他了,那這就沒有必要了, 反而這可以成為他的特色。
遊:其實像臺灣很多歌手,受閩南語的影響,他的國語也不標準,就可以保留他們的特色了。
周:對,其實我覺得保留歌手本身的特色是一個很重要的事情。
遊:那跟他們合作有沒有一些好玩的故事?比如說張國榮,你在跟他合作的時候有沒有一些深度的溝通?
周:其實我只覺得張國榮就是那種天生的巨星,不管在什麼地方出現,他那個巨星的光環就會在那裡,你會感覺只要他出現,那個地方就是他的舞臺,他甚至在錄音室裡面都會穿得好像要上臺一樣的服裝,當然不是羽毛那些,而是會穿得很正式、很漂亮,直接就可以上臺去唱歌,然後在錄音室裡面即使是一片漆黑,他還是會像在舞臺上一樣,把所有的動作都做出來,所以我覺得他就是一個天生的巨星,要在舞臺上燈光下把一切事情做到絕對完美的一個人。
遊:他錄一首歌不會需要錄很多次吧?
周:基本上是他問我有沒有什麼地方不好,我告訴他可能還有兩個地方要修,他馬上就會說,哦,好,那我們重來一次!然後就真的整個都重來一次。
遊:那時候還沒有電腦把它分段的嗎?
周:可以分的!可是他希望說能夠有一個完整的一遍是大家都覺得很好的。我覺得他是一個很要求完美的人。
遊:那當他03年離開的哪一天你有沒有什麼特別的感受?
周:那天我是在電視上看到這個消息的,真的非常意外,非常難過,因為畢竟有跟他相處過一段時間,幫他製作過唱片,到現在也沒有人能明白為什麼他會走上這條路,可是真的是覺得很惋惜,很震驚。
遊:藝術家都追求完美嘛!那另外跟張學友、黎明他們錄製的時候有沒有些什麼特別的經歷嗎?
周:其實我只做過張學友一張專輯(《似曾相識》),那個時間點我覺得其實是在張學友的低潮的節點上。那一年碰到他感覺他的整個心情是很跌宕的,唱完之後也不開心,就會打電話說,“啊,今天不行啊,聲音也不好啊”,你就能感受到他整個人是不太開心的,就是在唱歌的時候始終沒有辦法興奮。
遊:但是我們在聽歌的時候還是感覺他的投入是很足的啊,韻味還是很濃的。而且我比較過同一時期張學友的國語版和粵語版的同一首歌他唱的方式是真的會不一樣,而且都很好聽,我覺得這點很難得的。因為把一首歌改成另外一個語言的時候可能就會遜色,但是他是可以做到平分秋色的,在製作的時候,你感覺他是怎麼樣的功力的呢?
周:其實我一直很喜歡張學友唱歌,我第一次聽到他唱歌是在《Amour》,我就覺得他有那種西洋人唱歌的方法和情感,這在中國人的那個年代其實是很少見的,幾乎沒見過,就是一個中國人的一個面孔下,有著西洋的那種唱法、天然的靈魂在。
遊:聽他的歌我感覺就好像是在喝紅酒,真的很醇很厚很濃,雖然他年紀很輕,但是他的聲音真的很成熟,就好像飽經滄桑一樣。
周:對,所以他的唱法是很獨特的,就是你感覺不管他怎麼唱,唱什麼歌都好聽,所以幫他製作起來其實很容易的,因為他怎麼唱,你都會覺得聽起來很好聽,跟你以前所經歷的歌手的感覺是不一樣的,他是很獨特的。
遊:但黎明又會很不一樣,因為黎明是一個偶像歌手,可能是深情款款的那種類型,你寫給他的那首《如果我們不再相愛》,跟你唱的版本是非常不一樣的,黎明就是那種很動人、很煽情的,但你的唱法是那種很歲月滄桑的那種感覺,你覺得在做黎明的專輯的時候是什麼感受呢?
周:第一個不一樣的就是,黎明那個時候是他的頂峰期,他在香港的人氣跟他在整個歌壇的地位都是在高峰的,我們就可以見識到,這樣一個頂峰的歌手他為人處事的魅力,他很會照顧人,為人很低調、很謙虛,而且對幫他工作的人照顧得非常好,所有幫他做事的人都會非常情願幫他……
遊:這怎麼跟我們聽說的黎明是不一樣的?因為我們聽說的黎明是一個很酷、很不愛講話不跟別人交流的一個人。
周:那可能是他跟媒體相處得可能沒有那麼好,可是跟他自己的這些工作人員、團隊,是非常照顧的,而且他做人非常好,就是你幫他做事你都會覺得很高興,很心甘情願地為他做很多事情,因為他對人的態度是沒話說的,這點我覺得很多香港大牌頂級的藝人,比如說劉德華都會這樣,我覺得這可能就是他們成功的原因。
遊:劉德華我自己也親自見過他,我覺得一個小時他站在那裡給歌迷簽名合影完全沒有怨言的,所以我覺得他們的成功的確不是偶然的,那麼你在做劉德華的專輯的時候,你幫他寫了《我和我追逐的夢》,這首歌其實我覺得更像你自己的心情,但是劉德華唱出來又不一樣了。
周:對,其實那首歌在幫劉德華寫的時候,我腦袋裡面是有畫面的,劃過很多英雄的電影,然後鏡頭就停留在劉德華最後垂死在愛人的懷裡,音樂響起《我和我追逐的夢》這首歌,這種感覺就對了對不對!所以我就抓住這個點去幫他寫這首歌。其實我當時腦袋裡當時就是天龍八部裡面的慕容複這個角色,他最後不是瘋了嗎,然後王語嫣還是心甘情願地去跟著他,所以我當時就是把他們的感覺加進來,然後完成了這首歌,就是你一心想去追逐的東西最後還是追不到。哈哈,你想不到吧?
遊:哈哈,的確挺有趣的這麼一個聯想。不過這也是跟您腦海裡的電影的積累或者有些影像的積累是有關係的。那麼臺灣厲害的歌手您基本上也幫他們寫過歌了,甚至連趙傳,你也幫他寫了《請不要在別人的肩上哭泣》,雖然沒有主打歌那麼紅,我記得你當時還質疑過為什麼要用“醜”去給他定位呢……
周:其實那個時候沈光遠跟我邀歌的時候,他們整個的企劃主體已經出來了,就是《我很醜可是我很溫柔》,但是我其實不同意這個企劃的觀點就是說不要說得那麼殘酷,為什麼要讓一個歌手永遠背上一個“醜”的名字呢,那我的想法就是所謂的“醜”只是在情感上很低調,所以《請不要在別人的肩上哭泣》,其實他在愛情理是屬於劣勢的一方,所以我就用這樣的歌詞去寫這首歌。
遊:那其他的臺灣歌手合作起來印象比較深的,或者說比較有感覺的還有哪些呢?
周:寫歌的話第一個印象比較深的應該是周華健的《寂寞的眼》,那也是沈光遠跟我邀的稿,那麼那首歌寫出來的時候不知道會有這麼好的反應,因為我覺得這首歌寫出來只是說還不錯,但是當它到滾石那個系統的時候,他們就覺得如獲至寶一樣,說這歌一定會紅,我自己都沒想到。
遊:是嗎?當時1988年的時候我聽香港電臺都播得很紅了呀!
周:對,那首歌原先我寫的錄出來是五分多鐘的,那時候李宗盛是音樂總監,他就下命令說,這首歌一定會紅的為什麼錄到五分多鐘呢?你把它剪到三分鐘,就整整剪掉了一大段,就是本來已經錄好了的,一個剪刀把間奏開始到A段給直接剪掉了,所以現在大家聽到的版本是剪掉了的。(遊:好像紅的歌真的沒有五分多鐘哈哈……)因為李宗盛他覺得這會更加增加這首歌走紅的程度。
遊:從商業上來說是這樣的額,但是其實從專業上來說,再放一個原版就好了。
周:但其實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厲害的決定,他讓這首歌更生龍活虎了一點。
遊:另外張鎬哲也是有合作的?
周:對,張鎬哲因為是我們自己公司的藝人,所以跟他其實很早就認識了。我跟他本來是要一起進入齊飛的嘛,但是齊飛最後選擇了他當歌手,沒有選我當歌手。但是我們一直保持很好的私交,因為他這個人做人很豪邁,很喜歡交朋友,我們常常一起出去吃飯喝酒什麼的。然後那一年剛好有這樣的機會,幫他做了一張專輯,之前也有幫他寫過歌,一共兩首還是三首吧,那也跟他相處得不錯。
遊:我覺得他企劃做得很好,就是那種粗獷,留著鬍子的感覺,然後他的聲音又是很蒼涼的,就很容易讓然產生一種共鳴,一種同情。
周:對,其實第一是因為他的聲音是有特色的,再加上他的整個人是有特色的,所以他是很容易在別人的心目中留下印象,只要幫他在唱片裡面有一個很強硬的主題。其實我覺得在他這些唱片裡面最成功的是《北風》,應該是黃慶元製作的,我覺得是他所有唱片裡面整體概念最好的一張,是我自己最喜歡的。我幫他做的那張專輯是每一首歌都有一個電影作為主題的,然後每一個間奏和尾奏都會穿插那個電影的一個旋律,那張專輯不能說是最好的一張,但是我只能說是我做的唱片裡面很特別的一張。
遊:其實也有人拿你和李宗盛在製作人這個層面作對比。李宗盛好像就會較多的做女性歌曲,而且定位很准,在商業上形成一個潮流,但是你往往是和商業絕緣的,可能只是因為因緣,才幫他們寫一首歌,不一定會有一個很強的定位、企劃什麼的,哪怕這首歌不是給他唱的,給你自己唱也是合適的。
周:其實那我跟李宗盛比還是比不上的,李宗盛在商業上或者整個市場上都已經是獨佔風騷了的,那我在這方面真的比不上他,只不過在我製作唱片的時候,也是很認真,希望幫歌手塑造出一些東西來,當然這種風格是比較適合歌手自由發展的,而不是局限在某一個單純的風格上。或者這樣說吧,這個歌手就算離開了我,在其他製作人手上也是可以融合的,但是如果說他的某一個風格太強烈了,往往給其他製作人做的話就沒辦法融合,我覺得這也是缺點,所以說我希望我做出來的風格,他在別的製作人手上也可以接手下去的。
遊:對,這給我是一種水乳交融的感覺,不是很強的一個周治平的烙印,但是仔細去體會也有你的企劃在裡面。另外一個就是,你出了兩張專輯,把以前你寫給其他歌手的歌曲重新自己唱,這也是蠻有意思的事情,就是說好像有的歌別人唱都沒唱紅的,但是最後你自己唱把它給唱紅了,這種重新唱自己的歌的感受是什麼樣的呢?
周:重新唱自己的歌其實很簡單,就是把當初自己寫那首歌的心情唱出來就行了,因為畢竟歌是你寫的,雖然有時候我們說有些歌是幫別人量身定做的,可是那個歌不可能沒有你的心情在,你只是把自己的心情加上別人的故事用別人去當那個點,去完成這首歌,所以唱這些歌你只要把自己的原型唱出來就好了,尤其是像《那一場風花雪月》這樣的歌,原先就是幫自己寫的,只是因為一些因緣際會他給了別人唱,那自己唱出來更是得心應手了!
遊:在寶麗金一共出了五張專輯,後來出來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風花雪月工作室,那時候出來創業其實也是蠻大壓力的,因為以前是有固定薪水嘛,現在當老闆,還要出糧,是怎樣一種心路歷程呢?
周:其實我自己一開始是沒有自己出來做工作室的打算的,只不過那時候呢,因為我的唱片賣得還不錯,然後公司就希望我能專心做歌手,就是覺得我不要在寶麗金裡面做經理那個位置,他覺得那樣子會耽誤到我做歌手的時間。那可是呢,沒有在寶麗金上班,我就自己又覺得內心不安定,我還是要自己做一個工作室,所以那時候在這樣一個心情下做了風花雪月工作室,還好呢就是我的工作室還沒有成立,就已經接到了梁朝偉的單子。梁朝偉在臺灣也發過唱片,但是銷量並不好。可是在我看來是沒有什麼壓力的,因為他之前的唱片賣得不好,我做的那張也不好的話,那壓力就在他身上了,但是如果賣得好的話,那這個讚譽就在我身上了,因為我才能做得這麼好,所以對於我來說基本上沒有什麼壓力。那個時候我跟偉仔見面的時候要確定一件事情,就是說只要把他演戲的那個情緒放在歌聲裡面就好,我不要求唱功有多好,因為他演戲演得太好了,所以只要把演戲的那種情緒放在唱歌裡面就行,其實對他來講是做得到的,人家是能感受到的,然後我們再在歌裡面做一些努力,就是用歌曲引導他,把他的情緒帶進來。
遊:對啊,我記得這張專輯預算是超支了,但結果賣得很好就賺回來了。
周:那是必須的,必須要賺回來的,因為預算超支其實是我根本不在乎的一個問題,因為那是我創業之作,再超支我也要把那張專輯做得很完美。一直到上個禮拜,何厚華和梁朝偉在香港碰面時還提到那張專輯,但是他還是一直強調,《你是如此難以忘記》他唱得比我好,哈哈……因為那首歌他的情感下得很好。
遊:後來我看到你去別的公司做高層,像EMI、天娛步酷,都去做過他們的管理層,那個時候又是一個什麼樣的心態呢,因為剛從臺北回來就搬到北京。
周:其實在 05年之前有好幾年我已經沒有在音樂圈裡面了,因為我在那個時候寫歌也寫得比較少,然後2000年之後臺灣的整個唱片工業是變得比較慘澹的。
遊:對,1999年臺灣大地震真的是變成唱片工業一個滑坡。
周:他連滑坡都不是,真的直接就是一個斷崖的感覺,那個時候之後整個唱片工業就變得非常的不好,所以那幾年我也沒有在唱片公司甚至沒有什麼創作,因為總覺得好像那個市場太小了。一直到05年的時候,以前公司的老闆邀請我來北京上班,然後我就想北京市場那麼大,我遲早也要來的,那與其自己花錢來,不如別人請我來,先來看看市場怎麼樣吧,所以我就過去了,然後就在那邊做了一年半,又回臺灣待了幾個月,07年天娛又邀請我過來了,那個時候感覺就是大陸的市場真的是太大了。
遊:對啊,看你也有做評委,那個時候做藝人或者做音樂的整個模式已經變了,在尋求這種探索對不對?
周:其實07年開始,大陸的唱片也開始在往下走,可是大陸畢竟人太多,人口多就表示它的市場無論如何都是有潛力的,所以我留在北京就有兩個最大的因素,第一個就是不管怎麼樣,它的市場還在,雖然現在市場不好,可是因為有這麼多的人口,他的潛在市場就是有這麼大。
遊:對啊,星外星老闆周小川就說過如果現在大陸沒有盜版,唱片的產值都可以是幾百個億的。我自己也可以證實這樣一個觀點,因為在我家鄉的小縣城,我的朋友開了一個音像店,去購買的消費者都以為他們買的是正版,付出的錢也是正版的數量,其實都是翻版,基本上正版是到不了二線城市以下的地方,所以說其實我也覺得這個產業,還是可以很大的,還存在巨大的機會。那另外一個我很好奇的是,其實草台回聲,它其實不是一個傳統的唱片公司,我感覺它更像一個音樂的推動機構,就是你從唱片到藝人到演出,是整個一條龍產業的東西,我覺得這種模式非常的好。
周:因為其實我們當初在商量的時候,我們的目的很單純,就是想說整合一下我們現在手上有的資源再加上這些人才,能夠怎麼樣為他創作一個舞臺,這兩年我們一直在嘗試這樣的動作,我們都希望說這些藝人也許跟我們一起做會比較辛苦,但是他是有前景的,畢竟是有希望的,畢竟是我們一起付出努力的東西,所以這也是我留在北京的原因,因為我看到這麼多朋友在這裡,人口多人才也會多嘛!其實讓我最高興的就是這個,你走到哪裡都可以看到人才,(遊:據說北京的歌手有幾十萬!)對啊,這會讓我感覺自己在音樂裡面又年輕了一樣。
遊:那其實現在你在做這個草台回聲有盈利嗎?還是只是一個付出?(周:目前為止我們都只是付出。)但如果沒有回報的話,能夠支撐下去嗎?
周:其實我們在金錢上的付出並不巨大,因為我們每一張的成本還是有控制的,然後我們每一次的預算都還在控制之內。所以就是說我們每年虧損,但是虧損不大,我希望可以用這種虧損來支持我們的夢想,這是我還虧損得起的。
遊:那還有其他的一些投資者嗎?
周:沒有!就是我跟我朋友戈非兩個人的投資。
遊:你也做過很多選秀的評委,像之前“快女”,還有現在的《中國好聲音》這些節目,你對它們有什麼評價呢?它對整個音樂的推動到底是有好處還是傷害的?
周:其實我覺得這是兩面,我一直不反對而且很贊成選秀這個節目的產生,因為它真的是一個很好的發掘人才的橋樑,我們看到的那些選秀出來的人才,如果沒有這個節目,他們可能永遠冒不出來。因為你常常也會聽到別人說“這種歌聲我一聽一大把”,可是我就沒聽到啊,他們就真的在這些節目裡面冒出來了,這是好的一方面,它真的選拔出來這些唱歌一流的、非常有唱作實力的這些人。缺點就是現在媒體的目光太集中,所有的焦點都在選秀上面,造成了一個音樂資源的壟斷,很多其他的音樂人、歌手,如果沒有經過這個選秀,他得不到別人的注意。
遊:對啊,我覺得這是一個很掉軌、很糾結的問題,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唱片產業前的部分,就是沒有進入產業之前的這個篩選,但是每當這個選手進入唱片產業的部分的時候,再推出自己的作品,反而沒人關注了,這樣好像就有點本末倒置了。
周:對啊,其實這是有點浪費的。我們的目的本來是應該通過選秀選出來好的歌手,然後再經過唱片公司的培養,有好的歌,讓他們在整個歌壇上面可以發揚光大。
遊:我感覺那本來應該是個前奏,後面的才是最重要的,但現在就是缺了後面這樣一個最重要的環節。
周:那麼你現在可以看到的一個最好的狀況即使這些選秀的人一下就已經紅了,然後就到處商演,但都是很短期的泡沫現象。
遊:因為選秀的歌手主要都是翻唱嘛,他們自己的作品可以大紅大紫的我現在基本上是看不到有,所以我覺得這也是必須要去解決的一個問題。
周:其實我覺得這是一個根本的問題,因為其實我覺得選秀的這個節目,他不應該簽這麼多的歌手。
遊:對啊,就像天娛簽了二十個,但其實是做不了那麼多的。
周:但如果天娛想做快男快女這些,如果他一次就簽個前三名就好了,就好好做這前三名,每年就做三個人。但是如果每次就簽了十幾二十個人,那是一種資源浪費,因為真的你做不來的,所以其實根本沒有必要去簽那麼多人。
遊:周老師,其實以前我是你的歌迷,然後很榮幸現在可以跟你有機會這麼深度地聊天對話。我們華語金曲也是一直在路上,這個道路還很漫長,我相信未來還有機會跟您再繼續合作,也希望今年的華語金曲獎再次能夠邀請你來到現場!
周:必須的必須的!
遊:好的!那我們就一起期待這麼一個豐盛的音樂大餐吧!謝謝您!